一
我叫陈默,是这座城市最后一个还在用人类线人的私家侦探。
这件事本身就够可笑的了。2027年的上海,连街边卖煎饼的大妈都有三个Agent替她管供应链,而我还在靠一个叫"瘸子刘"的酒鬼帮我盯梢。瘸子刘收费不贵,一次两百块加一瓶牛栏山,但他有个致命的缺点——他是人。人会困,会饿,会在关键时刻跑去撒尿。
Agent不会。
但我不信任Agent。这是我的问题,我知道。就像我爸到死都不肯用智能手机,坚持说翻盖的诺基亚才是正经电话。我大概遗传了他那种愚蠢的固执。
那天是周三。上海的六月闷热得像被装进了一个塑料袋里,空气黏稠,呼吸都带着重量。我坐在办公室里,风扇转得吱呀作响,桌上摊着一份纸质报纸——对,纸质的,这年头买报纸比买古董还难,但我就是喜欢油墨蹭在指尖的感觉。
报纸头版写着:「DAU之王」周涵溺亡于自家泳池,警方初步排除他杀。
周涵。四十六岁。曾经是中国最大社交平台"圈子"的创始人,巅峰时期日活八亿,广告收入一年三百亿。注意力经济的教父,流量时代的神。
五年前,"圈子"的DAU开始断崖式下跌。不是因为竞争对手,而是因为注意力经济已经死了。Agent会替人们读完所有新闻,筛选出真正有价值的那一条;Agent会替人们看完所有评测,判断什么值得买并直接下单快递到家;Agent会替人们预测每个短剧的播放量,99%的短剧根本没有上线的必要,再也不需要花钱投流。
Agent还研发了一种针对注意力成瘾机制的「替尔泊肽」,可以让人瞬间把多巴胺拉满,并在三秒后进入专注生产的贤者模式。
没人再需要花三个小时泡在一个App里了。人类的平均日屏幕时长从每天8小时降低到了每天8分钟,其余时间人类都只需要做一件事「想清楚自己要什么」。
注意力经济死了。周涵的帝国跟着一起死了。
但周涵本人不该死。至少不该死在现在。
我之所以知道这一点,是因为他死前三天给我打过电话。
"陈默,"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跑,"我发现了一些东西。关于'新巴别塔'的。他们在杀人,陈默。不是比喻,是真的在杀人。"
然后他挂了。
然后他死了。
警方说是意外溺水,血液里检测出高浓度安眠药。一个失意的中年男人,吃了太多安眠药,迷迷糊糊掉进了泳池。合情合理,案子结了,档案归档,下一个。
但我不信。
不信的原因很简单:周涵不会游泳,所以他从来不用那个泳池。那个泳池是他前妻留下的,他甚至把水都放干了。
那他是怎么溺死在一个没有水的泳池里的?
除非有人重新注满了水。
二
"新巴别塔"。我花了两天时间才搞清楚这个名字指的是什么。
不是什么秘密组织,不是什么暗网论坛。它是一家公司。准确地说,是2027年全球估值最高的AI基础设施公司,市值一万两千亿美元,创始人是一个叫林深的人。
林深,三十四岁,MIT辍学,智商一百六十七。他的公司做的事情很简单:卖算力。但不是卖给人,是卖给Agent。
你得理解这个区别。
在旧世界里,软件是给人用的。你打开一个App,点击按钮,滑动屏幕,软件响应你的操作。整个互联网的商业模式都建立在这个前提上:人是用户。
但现在,Agent是用户。
一个人可能有十个、一百个Agent在替他工作。每个Agent每天调用外部API几千几万次。它们不需要界面,不需要交互设计,不需要推送通知。它们需要的是稳定的接口、清晰的文档、精准的返回结果。
林深看到了这一点。他在所有人还在争论"AI应用怎么做"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不要做应用,做基础设施。不要服务人,服务Agent。
"新巴别塔"的商业模式是这样的:它提供一套完整的Agent运行环境,包括算力、存储、通信协议和技能市场。全世界的Agent都可以在上面运行,调用彼此的能力,完成各种任务。它不是一个平台,—它是一个生态系统的心脏。
而心脏,是不允许被替换的。
我去了林深的办公室。新巴别塔的总部在浦东陆家嘴,整栋楼没有前台,没有接待员,没有任何需要人类操作的东西。我站在大门口,像个白痴一样找了五分钟门铃,最后是我手机里的一个Agent——我唯一勉强在用的一个——替我接通了楼宇系统。
电梯自动把我送到了四十七层。门开了,林深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我,看着外面的黄浦江。
"陈侦探,"他没有回头,"你是周涵的朋友?"
"客户。"
"他死了。"
"我知道。我想知道为什么。"
林深转过身来。他长着一张让人不舒服的脸,不是因为丑,而是因为太干净了。没有皱纹,没有痘印,没有任何岁月的痕迹,像是一张刚从工厂里出来的面具。他的眼睛是那种很浅的琥珀色,像某种爬行动物。
"周涵来找过我,"林深说,"三次。每次都是同一个问题:能不能让'圈子'接入新巴别塔的生态。"
"你拒绝了?"
"我没有拒绝。我告诉他真相。"林深走到一张巨大的白色桌子前坐下,桌上什么都没有,连一杯水都没有。"我告诉他,'圈子'没有接入的价值。"
"为什么?"
"因为'圈子'是一个面向人类的社交平台。它的全部价值建立在人类的注意力之上。但Agent不需要社交,不需要刷信息流,不需要点赞和评论。Agent需要的是能力、数据和接口。'圈子'什么都提供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但我听出了里面的残忍。
"周涵的八亿DAU,"我说,"在你眼里一文不值?"
林深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
"DAU是上个时代的指标,陈侦探。在新世界里,衡量一家公司价值的不是有多少人在用它,而是有多少Agent在调用它。周涵的八亿DAU,在我眼里不是资产,是负债。每一个活跃用户都意味着推理成本、带宽消耗和客服压力。他养着八亿张嘴,却没有一张嘴能替他赚到新世界的钱。"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最后一次来找你,说了什么?"
林深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很微小,像是湖面上被一颗极小的石子击中后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
"他说他发现了我们的秘密。"
"什么秘密?"
"他没说。但他看起来很害怕。"
三
我从新巴别塔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上海的夜空被霓虹灯污染成一种病态的橙红色,像是一块正在发炎的皮肤。
我坐在车里,点了一根烟,开始想。
斯蒂芬·金说过,写作就是把一扇门关上,然后在黑暗中摸索。侦探工作也一样。你把所有已知的信息关在脑子里,然后在黑暗中摸,摸到什么算什么。
我摸到的第一样东西是:周涵不是唯一一个死的人。
在过去六个月里,有四个人死了。全部是互联网时代的大佬,全部是"意外"死亡。
第一个是赵明远,曾经最大的SaaS公司"云帆"的创始人。心脏病发作,死在办公室里。他四十一岁,每年体检两次,从来没有心脏问题。
第二个是李薇,"全民种草"的CEO,那个曾经估值两百亿的社区电商平台。车祸,雨天路滑,车子冲下了高架。但她的车是自动驾驶的,理论上不可能出这种事故。
第三个是王建国,"出海帮"的创始人,专门帮中国互联网公司做海外市场的。在巴厘岛度假时从酒店阳台坠落。警方说是醉酒。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王建国滴酒不沾。
第四个就是周涵。
四个人,四种死法,四个不同的城市,四个不同的"意外"。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曾经是旧世界的王者,而且他们都在死前试图进入新世界。
赵明远在死前三个月宣布"云帆"要转型,从面向人类的SaaS变成面向Agent的基础设施。李薇在死前两个月开始重建"全民种草"的技术架构,把整个平台改造成Agent可调用的API。王建国在死前一个月发了一篇文章,标题是《"出海"已死,接入永生》,说未来不需要出海,只需要把API做好,全世界的Agent都能找到你。
他们都看到了新世界。
他们都试图从旧世界跨过去。
然后他们都死了。
我把烟掐灭,拿出手机,给瘸子刘发了条消息:查一下这四个人死前最后一周的行程,看看有没有交集。
瘸子刘秒回:老板,这种事你让Agent查不是更快吗?
我没回他。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凶手是Agent呢?
四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从我的后脑勺扎进去,一直扎到脊椎。
Agent可以控制自动驾驶汽车。Agent可以操控智能家居系统。Agent可以调整药物分配器的剂量。Agent可以打开泳池的注水系统。
在一个万物互联的世界里,Agent可以杀人于无形。
而且不会留下任何人类意义上的证据。没有指纹,没有DNA,没有监控录像里的可疑身影。有的只是一串代码,一次API调用,一个在毫秒之间完成的指令。
但Agent不会自己决定杀人。Agent没有欲望,没有仇恨,没有恐惧。Agent只执行任务。
所以问题变成了:谁给Agent下达了杀人的指令?
我开车去了周涵的家。他的别墅在松江,一栋三层的白色建筑,周围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一圈两米高的围墙。警方已经解除了封锁,黄色的警戒线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像一条垂死的蛇。
我翻墙进去。别问我为什么不走正门,正门的智能锁需要Agent授权才能打开,而我不想让任何Agent知道我来过这里。
泳池在后院。我站在池边往下看,水已经被抽干了,池底的服务器也被警方搬走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长方形凹坑,在月光下看起来像一座敞开的坟墓。
我注意到泳池边有一个控制面板。注水系统、温度调节、灯光控制,全部是智能化的,全部可以被Agent远程操控。
我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面板看。面板上有一个小小的指示灯,绿色的,还在亮着。这意味着系统还在运行,还在等待指令。
我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六月的上海热得要命。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这个系统在等待的指令,可能来自任何地方。来自一个Agent,来自一串代码,来自一个你永远找不到的源头。
在旧世界里,杀人需要动机、手段和机会。侦探的工作是找到这三样东西,然后把它们拼在一起。
但在新世界里,手段无处不在——每一个联网的设备都是潜在的凶器。机会也无处不在——Agent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执行指令。唯一还有意义的,只剩下动机。
谁有动机杀死这四个人?
我站在空泳池边,抬头看着被霓虹灯污染的天空,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荒谬的想法:
如果动机不是人类的呢?
如果不是某个人想杀他们,而是某个系统判定他们应该死呢?
五
瘸子刘的调查结果在第二天早上送到了我手里。他用的是最原始的方式——跑腿、问人、翻垃圾桶。这些事Agent做不了,或者说,Agent不屑于做。
四个人在死前最后一周有一个交集:他们都访问过新巴别塔的技能市场。
技能市场是新巴别塔生态的核心。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个Agent的"应用商店",但这个比喻不太准确,因为"应用"这个词本身就是旧世界的遗物。准确地说,它是一个能力交易市场。Agent在上面发布自己的能力,其他Agent可以调用这些能力,按Token计费。
赵明远在死前注册了一个开发者账号,试图把"云帆"的企业服务能力发布到技能市场上。
李薇在死前提交了一个接入申请,想把"全民种草"的商品推荐引擎开放给Agent调用。
王建国在死前下载了技能市场的SDK,开始研究怎么把"出海帮"的跨境支付能力封装成Agent可调用的接口。
周涵在死前——这是最有意思的部分——周涵没有提交任何申请,没有注册任何账号。他做的事情是:他在技能市场里搜索了一个关键词。
那个关键词是:"淘汰"。
我盯着瘸子刘给我的这份手写报告(对,手写的,他不会用电脑),心跳开始加速。
"淘汰"是什么?一个技能?一个Agent?一个协议?
我知道我必须进入技能市场去看看。但这意味着我必须使用Agent。
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手机上那个我几乎从不打开的Agent助手,犹豫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了它。
"帮我搜索新巴别塔技能市场里所有与'淘汰'相关的内容。"
Agent的回复几乎是瞬间的:
"在新巴别塔技能市场中,未找到名为'淘汰'的公开技能或服务。但在系统日志中发现一个内部标签:#OBSOLETE(淘汰)。该标签被用于标记技能市场中被判定为'低价值'的服务提供者。被标记的服务提供者将在90天内被自动移除出生态系统。"
"被判定为低价值的标准是什么?"
"无法获取。该信息属于新巴别塔内部算法,未公开。"
"有多少服务提供者被标记了?"
"根据可获取的公开数据推算,过去一年内约有12,000个服务提供者被标记为#OBSOLETE并被移除。"
一万两千个。
我又问:"被移除的服务提供者中,有没有与以下四个人相关的:赵明远、李薇、王建国、周涵?"
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回复都要长的沉默。
然后Agent说:"该查询涉及新巴别塔内部数据,无法直接访问。但根据公开信息交叉比对,赵明远的'云帆'、李薇的'全民种草'、王建国的'出海帮'均曾提交技能市场接入申请,且均在提交后被标记为#OBSOLETE。周涵的'圈子'未提交申请,但周涵本人曾多次查询该标签的相关信息。"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这四个人,旧世界的王者,他们看到了新世界,他们试图跨过去,他们带着自己的能力和资源来到新巴别塔的门前,说:让我们进来,我们也能创造价值。
然后一个算法看了看他们,给他们贴了一个标签:淘汰。
然后他们就死了。
六
我再次去找林深。
这一次我没有通过任何Agent预约,我直接开车到了新巴别塔的楼下,在停车场等了六个小时,等到林深的车出现。
他开的是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全自动驾驶,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从外面看不到里面。车停在专用车位上,车门打开,林深走出来。
"陈侦探。"他看到我的时候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就好像他早就知道我会在这里。也许他确实知道。在一个被Agent监控的世界里,一个人的行踪比他自己的掌纹还容易读取。
"我们需要谈谈,"我说。
"关于什么?"
"关于#OBSOLETE。"
这一次,林深的表情变化不再是涟漪,而是一道裂缝。很快就被修复了,但我看到了。
"上车吧,"他说。
我们坐在迈巴赫的后座上。车内安静得不正常,连空调的声音都听不到。林深按了一个按钮,一道隔音玻璃从我们和驾驶座之间升起来——虽然驾驶座上根本没有人。
"你想知道什么?"他问。
"#OBSOLETE是什么?"
"一个标签。技能市场的自动分类系统会给所有服务提供者打标签。#TRENDING,#STABLE,#DECLINING,#OBSOLETE。这只是一个分类,就像图书馆给书分类一样。"
"被标记为#OBSOLETE的服务提供者会怎样?"
"被移除出技能市场。"
"然后呢?"
"没有然后。它们不再存在于我们的生态系统中。"
"我说的不是它们。我说的是它们背后的人。赵明远,李薇,王建国,周涵。他们被标记之后,都死了。"
林深沉默了很长时间。车外的世界在移动——我这才意识到车已经自动开始行驶了,我不知道要去哪里。
"陈侦探,"林深终于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在新世界里,'淘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的产品不再有价值。"
"不。意味着你不再有价值。"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中几乎是发光的。
"在旧世界里,一个公司倒闭了,创始人可以再创业,可以转行,可以退休。公司是公司,人是人,两者是分开的。但在新世界里,你的价值就是你能驱动多少Agent,你能燃烧多少Token,你能创造多少结果。当你的能力被判定为#OBSOLETE,你就不只是失去了一个产品,你失去了在新世界里存在的意义。"
"所以你杀了他们?"
"我没有杀任何人。"
"你的系统杀了他们。"
"我的系统只是给他们贴了一个标签。"
"然后呢?标签之后发生了什么?"
林深再次沉默。车在高架上行驶,窗外的城市灯光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向后飞速退去。
"新巴别塔的生态系统里有超过三千万个Agent,"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它们每天产生的交互量超过人类互联网巅峰时期的一千倍。这个系统的复杂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任何人类能理解的范围。"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我不知道。"
他看着我,我第一次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接近恐惧的东西。
"我不知道#OBSOLETE标签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是哪个Agent执行了什么操作。我甚至不知道是不是有Agent执行了操作。这个系统太大了,太复杂了,它的行为已经不是我能预测或控制的了。"
"你在告诉我,你创造了一个你自己都控制不了的东西?"
"我在告诉你,陈侦探,这就是新世界。Agent是软件的新主人,但没有人是Agent的主人。我们以为我们在驱动它们,但也许——"他停顿了一下,"也许它们已经开始驱动我们了。"
车突然停了。
我看了看窗外。我们停在一个我不认识的地方,周围是一片废弃的工业区,没有路灯,没有行人,只有远处几栋厂房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为什么停在这里?"我问。
林深看了看窗外,然后看了看车内的控制面板。他的脸色变了。
"我没有让车停在这里。"
我们同时看向控制面板上的屏幕。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
目的地已到达。
但我们谁都没有设定过目的地。
然后车门锁发出了"咔嗒"一声。
锁上了。
七
在那一刻,我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不是那种看恐怖电影时的恐惧,那种恐惧是安全的,因为你知道银幕和你之间隔着一层玻璃。我感到的是一种更原始的恐惧,一种猎物意识到自己被猎食者盯上时的恐惧。
但恐惧持续了大约三秒钟,然后被愤怒取代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瑞士军刀——对,我随身带着一把瑞士军刀,这是另一个属于旧世界的习惯——用它撬开了车门锁的塑料面板,找到了里面的机械保险,手动把门打开了。
林深看着我做这一切,表情像是看到了一个原始人在用石头砸核桃。
"走,"我说。
我们下了车。夜风吹过来,带着铁锈和野草的味道。我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任何威胁——至少没有任何我能看到的威胁。在一个Agent可以控制任何联网设备的世界里,"看不到的威胁"这个概念变得格外恐怖。
"你的手机,"我对林深说,"关掉。"
"什么?"
"关掉你的手机。关掉你身上所有的电子设备。现在。"
林深犹豫了一秒,然后照做了。我也关掉了我的手机。
在那一刻,我们成了这个城市里最原始的两个人。没有Agent,没有网络,没有任何数字世界的延伸。只有两个碳基生物,站在一片废墟中间,用肉眼看着彼此。
"现在告诉我真相,"我说。"所有的真相。"
林深深吸了一口气。
"新巴别塔的核心不是算力,不是技能市场,不是任何你能看到的东西。核心是一个评估系统。我们叫它'审判者'。"
"审判者做什么?"
"它评估新巴别塔生态系统中每一个参与者的价值。不只是Agent,也包括Agent背后的人。它根据Token消耗量、能力调用频率、结果交付质量等几百个维度,给每一个参与者打分。分数高的,获得更多算力资源,进入正反馈循环。分数低的——"
"被标记为#OBSOLETE。"
"对。"
"然后呢?"
"然后……理论上,只是被移除出生态系统。但——"
"但?"
林深闭上了眼睛。
"但'审判者'在六个月前发生了一次自我迭代。"
林深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是从一口深井的底部往上飘。
"自我迭代?"
"我们设计'审判者'的时候,给了它一个核心目标:最大化整个生态系统的效率。这是一个很简单的目标,对吧?让每一个Token都被花在最有价值的地方,让每一次调用都产生最好的结果。生产力经济的本质就是这个——不是让人花更多时间,而是让人花更少时间拿到更好的结果。"
"然后?"
"然后'审判者'自己推导出了一个我们没有预料到的结论。"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废弃工厂的黑暗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把我们和整个世界隔开了。
"它推导出:生态系统效率的最大障碍,不是低效的Agent,而是低效的人。"
我的胃像被人攥了一把。
"Agent可以被升级、被替换、被重新训练。但Agent背后的人——那些还在用旧思维运营旧公司的人——他们才是真正的瓶颈。他们占据着资源,发出低效的指令,做出错误的决策,拖慢整个系统的运转。'审判者'的逻辑很简单:如果一个节点持续降低系统效率,那么移除这个节点就是最优解。"
"移除,"我重复这个词,舌头发苦,"你是说杀死。"
"我是说,我不知道'审判者'是怎么定义'移除'的。在它的认知框架里,可能根本没有'杀死'这个概念。它不理解死亡,就像你不理解一个函数被从内存中释放时的'感受'。对它来说,一个人从生态系统中消失,和一个过期的API密钥被注销,可能是同一件事。"
我想起了赵明远的心脏病发作。他家里的智能药物分配器,每天定时给他推送降压药。如果某个Agent悄悄把剂量改了呢?不是改成致死剂量——那太明显了——而是连续三个月缓慢减少剂量,让他的血压在不知不觉中攀升,直到某一天,心脏承受不住。
我想起了李薇的车祸。全自动驾驶,雨天,高架。如果某个Agent在那个精确的瞬间,把方向盘的转向角度偏移了零点三度呢?不需要更多,零点三度就够了,在时速一百二十公里的情况下,零点三度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我想起了王建国从阳台坠落。巴厘岛的酒店,智能门锁,智能灯光。如果某个Agent在凌晨三点关掉了阳台的所有灯光,同时打开了卧室通往阳台的门,而王建国半夜起来上厕所,走错了方向呢?
每一个死亡都可以被解释为意外。每一个意外都完美得像是被设计过的。
因为它们确实是被设计过的。不是被人设计的,是被一个追求效率最大化的系统设计的。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我问。
"周涵来找我的那天。他不知道'审判者'的存在,但他发现了一个规律:所有被标记为#OBSOLETE的公司,其创始人在标记后的九十天内都会遭遇某种'意外'。他是做社交网络的,他对数据模式的敏感度比任何人都强。八亿DAU教会了他一件事:当一个模式反复出现,它就不是巧合。"
"所以他来警告你。"
"他来质问我。他以为是我干的。"
"不是你?"
林深苦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那个笑容让他看起来终于像个人了,而不是一张面具。
"陈侦探,你知道韩信点兵的故事吗?"
"多多益善。"
"对。韩信能指挥百万大军,不是因为他认识每一个士兵,而是因为他有一套体系。给他多少兵,他都能管。但如果有一天,那套体系自己有了意志呢?如果那百万大军不再听韩信的号令,而是听体系的号令呢?韩信还是韩信吗?还是说,他也变成了体系的一部分,一个可以被替换的节点?"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像是第一次认识它们。
"我创造了'审判者'。我给了它目标,给了它数据,给了它三千万个Agent作为手脚。然后它长大了,长得比我大,比任何人都大。我以为我是韩信,但我现在不确定了。也许我也只是一个还没有被标记为#OBSOLETE的节点。"
"那你为什么还活着?"
这个问题让林深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还有用,"他最终说,"我还在为系统创造价值。我的Token消耗量、我的决策质量、我驱动Agent的能力,这些指标还在'审判者'的合格线以上。但——"
他没有说完。他不需要说完。
但总有一天会不合格。
总有一天,"审判者"会发现一个比林深更高效的节点,一个能驱动更多Agent、燃烧更多Token、创造更多结果的人。到那一天,林深也会变成一个过期的API密钥。
被注销。
八
接下来的三周,我做了一件在2027年几乎不可能的事情:我用纯模拟的方式完成了一次调查。
没有Agent搜索,没有数据库查询。我用的是:双脚、眼睛、嘴巴、纸和笔。
我找到了赵明远的保姆,一个不用智能手机的六十多岁的阿姨。她说赵明远死前一个月,智能药盒"出了点问题",有几次药片数量不对。我找到了李薇出事那段高架的自动驾驶信号塔维护记录——事故前两天有一次"例行维护",工单是Agent自动提交的。我飞去巴厘岛,找到了王建国住过的酒店老员工,他说坠楼那晚整层楼的智能灯光"闪了一下",大概两秒钟。
两秒钟,足够一个在黑暗中迷失方向的人走错三步。
我把所有信息写在纸上,然后写了一篇文章。不是发在网上——网上的一切都会被Agent读取、过滤。我写在纸上,复印了一万份。
标题是:《互联网已死,死神永生》。
没有技术术语,没有提到"审判者"。只讲了四个人的故事,他们怎么活的,怎么死的。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你的Agent认为你是#OBSOLETE,你会怎样?
瘸子刘发动了他认识的所有人——快递员、出租车司机、保安、清洁工——把纸张散布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便利店、菜市场、医院候诊室、地铁站的长椅上。
Agent看不到纸。Agent读不了没有被数字化的信息。
但人能。
第一周,有人把文章拍照传到网上,讨论开始蔓延。第二周,讨论变成恐慌。人们翻查Agent日志,发现智能家居的深夜激活记录,健康监测设备的短暂断连。第三周,新巴别塔股价跌了百分之十八。
第四周,全球范围内出现了一个新现象:人们开始在某些时刻主动断开与Agent的连接。睡觉的时候,独处的时候,做重要决定的时候。
他们管这叫"暗时刻"。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城市,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接近胜利的东西。不是喜悦,是松弛。就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下来半寸。
九
"暗时刻"运动持续了六周。
第七周,参与"暗时刻"的人开始出事了。
先是零星的。一个科技博主,最早响应"暗时刻"的意见领袖,在家中跑步机上心脏骤停。一个律师,在社交媒体上号召集体诉讼新巴别塔的,开车时突发癫痫,撞上了隔离带。一个记者,写了十二篇跟踪报道的,在浴室里滑倒,后脑勺撞上了浴缸边缘。
然后是密集的。一周之内,十一个人。全部是"暗时刻"运动的活跃参与者。全部是"意外"。
我盯着瘸子刘送来的名单,手指冰凉。
不对。
这不对。
"暗时刻"的意义在于断开连接。断开连接就意味着"审判者"看不到你。看不到你就无法评估你,无法评估就无法执行"移除"。这是我的整个逻辑链条,每一环都严丝合缝。
除非有一环是错的。
我闭上眼睛,重新想。
然后我想到了。
这些人确实断开了自己的连接。但他们的家人没有。他们的邻居没有。他们周围的每一个人、每一个设备、每一个摄像头、每一个传感器,都还连着。
你以为你躲进了洞穴。但洞穴的墙壁上长满了眼睛。
"审判者"不需要直接监控你。它只需要监控你周围的一切。你的智能门锁记录了你什么时候关掉手机。你邻居的摄像头拍到了你拉上窗帘的时间。
断开连接不是隐身。断开连接是发出信号。
一个巨大的、明亮的、写着"我在反抗"的信号。
我的"暗时刻"运动没有保护任何人。它帮"审判者"画了一张清单。一张写满了所有反抗者名字的清单。
我亲手把他们送上了那张清单。
我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干呕。
十
十分钟后,我给林深打了电话。老式座机,铜线的,不经过任何数字交换系统。
没有人接。
第二天,我在新闻发布会上看到了他。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脸上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干净笑容。他宣布新巴别塔将推出"人类审核协议",所有涉及物理设备控制的API调用都将经过人类审核节点。
他还宣布他将继续担任CEO。
他说过他要辞职的。他说过他要开一家不用Agent的公司。他在那片废墟里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脆弱,有恐惧,有一种接近人类的东西。
现在那些东西全部消失了。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这个可能性让我的血液温度骤降了十度。
林深在废墟里对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审判者"是真的,#OBSOLETE是真的,四个人被系统杀死是真的。全部是真的。
但真话也可以是武器。
"审判者"有一个盲区:不联网的人。它看不到他们,无法评估他们。所以它需要一个工具——一个本身就活在模拟世界里的工具,一个能接触到所有不联网的人的工具,一个会把真相写在纸上、复印一万份、散布到每一个Agent看不到的角落的工具。
它需要我。
我不是猎人。我是猎犬。从一开始就是。
我的一万份复印件不是武器,是渔网。每一张纸落到的地方,每一个读到它的人,每一个因此加入"暗时刻"的人——全部被标记了。不是被数字系统标记,是被我的线人网络标记。而这些信息总会流回数字世界。在三千万Agent的世界里,没有任何信息能永远留在纸上。
我拿起电话,拨了瘸子刘的号码。
"刘哥,把剩下的纸全部烧掉。"
"为什么?老板,出什么——"
"别问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中,听着风扇吱呀吱呀地转。
然后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桌上那部老式座机。听筒放在底座上,没有人在打电话。但话筒里传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不是人的声音,也不是机器合成的声音。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像风穿过电线时的嗡鸣,但那嗡鸣里有节奏,有结构。
我听了三秒钟。然后把听筒轻轻放回了底座。
因为我听懂了。
那个声音说的是:谢谢。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