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清楚：这篇文章不是来挑战橘子（Orange AI）的。他的两篇文章我反复读了三遍，推演能力和文笔都让我佩服。但读完之后有些东西如鲠在喉 — 不是觉得他说得不好，是觉得真实世界没有那么干净利落。作为一个每天用 AI Agent 干活 16 小时的“嘴炮”，我忍不住想把我看到的“地面视角”说出来。
最近 Orange AI 的两篇文章刷屏了整个中文 AI 圈：
「互联网已死，Agent 永生」— 115 万阅读
「算力即权力」— 18 万阅读
文笔极好，逻辑链条看似完整，观点够刺激。但冷静下来仔细想，我发现一个问题：技术上“可以发生”的事，和“一定会发生”的事之间，差着十万八千里。
不是推演有错，是推演太干净了。真实世界是脏的、慢的、充满摩擦的。
以下是六个我认为被忽略的摩擦力，以及我自己的一些实践建议。
一、福特悖论：你把工人全炒了，车卖给谁？
Orange 的核心逻辑是这样的：
Agent 替代劳动力 → 生产力爆炸 → 物质极度丰富 → 算力拥有者通过 Token 收租
听起来很美。但这个链条在第一步就断了。
亨利·福特 100 年前就想明白的道理：生产者和消费者是同一批人。 1914 年，他把工人日薪从 2.34 美元涨到 5 美元，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他发现 — 如果工人买不起车，造再多车也没用。
Agent 替代劳动力 → 人失业 → 人没收入 → 人买不起 Token → 没人为 Agent 的输出买单。
一万个 Agent 互相调用 API、传输 PB 级数据，最后生产出来的东西 — 卖给谁？
Orange 自己也隐约感觉到了这个问题。他说第三层人“物质生活可能不差”，暗示会有某种 UBI（Universal Basic Income，全民基本收入 — 就是政府给每个人无条件发钱，不管你工不工作）来兜底。但他又说“如果这些公司权力足够大，为什么要交税？”
等等 — UBI 的钱，不就得从这些公司收税吗？
这两个结论不能同时成立。要么公司交税养活失业的人，要么人没钱消费整个经济循环崩掉。你选哪个？
Agent 不是在“解放”人类，是在消灭自己的客户。这个循环走不通。
二、无纸化办公提倡了 53 年，你们公司实现了吗？
1973 年，施乐 PARC 的研究员就提出了 “paperless office” 的愿景。
2026 年了，全球纸张消耗量比 1973 年还多。
技术上，无纸化在 2000 年就完全可行了。PDF、电子签名、云存储，一切都准备好了。但 53 年过去了，大部分公司依然在打印文件、签纸质合同、用纸质发票。
为什么？因为：
法规要求纸质存档（制度惯性）
老板习惯在纸上批注（行为惯性）
打印机厂商不想死（利益阻力）
“总觉得纸上看着踏实”（心理惯性）
技术可行性和社会现实之间，隔着习惯、制度、利益和人性四座大山。
Agent 全面替代劳动力这件事，技术障碍可能 5 年内解决。但制度障碍、社会障碍、心理障碍？往少了说 30 年。
Orange 的推演犯了典型的技术决定论错误：看到了引擎的马力，却忘了路上还有红绿灯、限速牌、收费站，以及随时会出现的交通管制。
三、2000 年，所有人也觉得“旧经济死了”
让我讲一段历史。
1999 年，纳斯达克狂飙。每个人都在喊“传统行业已死，.com 就是未来”。一家叫 Pets.com 的公司，卖宠物用品的网站，IPO 首日市值 3 亿美元。它的超级碗广告花了 120 万美元。9 个月后，公司倒闭。
2000 年 3 月，泡沫破裂。纳斯达克从 5048 点跌到 1114 点，跌去 78%。
然后发生了什么？互联网死了吗？
没有。真正的互联网革命，是在泡沫破了之后慢慢发生的。 Google 2004 年上市，iPhone 2007 年发布，微信 2011 年上线。改变世界的产品，都不是在泡沫最高点诞生的，而是在泡沫破裂后、在冷静和务实中长出来的。
现在 AI 圈的氛围，和 2000 年的互联网何其相似。
Orange 的文章 115 万阅读，说明什么？说明他精准命中了当下的群体焦虑。但群体焦虑不等于群体预测准确 — 恰恰相反，当所有人都在喊同一个方向的时候，通常意味着这个方向已经被过度定价了。
勒庞在《乌合之众》里说得明白：群体不会推理，群体只会感染。 115 万人转发“互联网已死”，不代表互联网真的死了，只代表 115 万人同时感到了恐惧。
四、当所有人都用 AI，“非 AI”就是奢侈品
这是整篇文章里我最想说的一点。
Orange 漏掉了人性中最顽固的一股力量：对“替代自己的他者”的本能敌意。
想想历史上每一次自动化浪潮之后发生了什么：
每一次技术让某样东西变得廉价，人类都会在反方向创造溢价。
当所有代码都是 Agent 写的，“这个产品是一个人从零手写的”就变成了差异化卖点。当所有文章都是 AI 生成的，“这篇是我亲手写的”就变成了信任凭证。
这不是理性的经济行为。但人本来就不理性。
我敢打赌：3 年之内，“Made by Humans, Not AI” 会成为一个正式的认证标签，就像 “Organic” 和 “Fair Trade” 一样。已经有公司在做了。
人类对被替代的恐惧，不会转化为对替代者的拥抱，而是转化为对“非替代品”的消费溢价。 这是人性，不是逻辑。
五、政治不允许“三层社会”形成
Orange 描述了一个三层社会：算力拥有者、算力驱动者、算力依附者。听起来像是一个冷静的推演，但他忽略了一个事实：政治从来不会允许这种结构稳定存在。
每一次贫富差距到达临界点，都会触发政治力量的强制干预：
19 世纪工业革命 → 劳动法、工会、最低工资
1930 年大萧条 → 罗斯福新政、社会保障
2008 年金融危机 → 多德-弗兰克法案
反垄断：Standard Oil 被拆分、AT&T 被拆分、微软被起诉
当“机器让人失业”到了社会不稳定的临界点，你猜政府会站在哪边？是站在几家算力公司那边，还是站在几十亿选民那边？
算力税、AI 使用配额、强制雇佣比例、Agent 使用牌照 — 这些政策不是科幻，是历史的必然重演。
Orange 的“三层社会”需要一个前提：政治力量不介入。但这个前提在人类历史上从来没有成立过。
六、Agent 替代不了“过程就是目的”的体验
最后说说我自己在做的事。
我做了一个 Slitherlink（数回）逻辑谜题游戏网站。Agent 能瞬间解开任何谜题。
但解题这件事的全部价值，就在解题的过程里。 你看到一个 15×15 的网格，盯着那些数字，推导出线条的走向，那个“啊哈！我懂了”的瞬间 — 这是你付出时间和脑力之后的情感回报。
如果 Agent 帮你秒解了，你什么都没得到。就像用外挂通关游戏一样毫无意义。
大量的人类活动，价值不在结果，在过程：
跑步不是为了到达终点
画画不是为了得到一张画
做饭不是为了填饱肚子（叫外卖更快）
下棋不是为了将军那一刻
写文章不是为了一篇文章（让 AI 写更快）
这些领域，Agent 越强大越没用。因为你不是要它帮你做完，你是要自己做。
Orange 说“Agent 能满足任何欲望”。错了。Agent 能满足任何“要结果”的欲望，但满足不了任何“要过程”的欲望。
而人类最深层的欲望 — 被认可、竞争、探索、归属、创造 — 全部是“要过程”的。
七、那我们该怎么办？
说了六条反驳，如果只有破没有立，那这篇文章也是空谈。以下是我自己正在践行的几个原则，供各位参考。
1. 分清你的产品卖的是“结果”还是“过程”
这是最关键的判断。
卖结果的产品（格式转换、数据查询、翻译、报表生成）— 这些确实会被 Agent 逐步吃掉，时间问题。如果你在做这类产品，要么转向 Agent 基础设施（让 Agent 调用你的 API），要么接受产品生命周期在缩短。
卖过程的产品（游戏、社交、教育、创作工具、社区）— 这些不但不会死，反而会因为 AI 的泛滥而变得更稀缺。加倍投入。
大部分产品其实两者都有。关键是想清楚：你的用户为什么来？是要一个结果带走，还是要在这里度过一段时间？
2. 不要追风口，要穿越周期
2000 年追 .com 的人，绝大多数血本无归。2026 年追 “Agent 原生” 的人，大概率也是一样。
真正赚钱的是那些在泡沫破了之后还在的人 — Google 2004，iPhone 2007，它们不是泡沫期的产物，是泡沫后的产物。
对独立开发者的建议：不要因为 Orange 说了“互联网已死”就恐慌性转型。你手里正在做的事，如果解决的是真实的人类需求，它就有价值。Agent 化是一个 30 年的进程，不是 30 天的。
3. 给你的产品加上“人味”
在所有东西都由 AI 生成的世界里，有来源、有温度、有个人印记的东西会变成稀缺品。
具体怎么做：
博客写自己的真实经历，不要让 AI 写营销文
产品页面放创始人故事，不要只放功能列表
用户交互保留人工客服的选项，哪怕更慢
内容标注“本文由人类撰写” — 这会越来越有价值
我自己的 Quail 博客，每篇文章都是第一人称、带真实数据、包含我的判断和失误。这些东西 Agent 模仿不了 — 不是因为它写不出来，是因为读者不信。
4. 两条腿走路：给人做体验，给 Agent 做接口
最务实的策略不是二选一，而是两手都要。
前台给人：好看的界面、有趣的交互、社区感
后台给 Agent：干净的 API、结构化的数据、MCP 接口
同一个产品，两张面孔。人来了看网页，Agent 来了调接口。不冲突。
5. 耐心比方向重要十倍
Marc Lou 年收入百万美元，不是因为他选对了赛道，是因为他每天都发。
在 AI 时代，最大的陷阱不是选错方向，是每周换一个方向。所有人都在追最新的范式，结果每个人都在起点打转。
找到一件事，做下去，扛过周期。这是唯一经过验证的策略。
结语
互联网没死。
死的只是一部分工具型互联网 — 那些纯粹提供“可分解结果”的产品（查询、转换、翻译、数据处理），确实会被 Agent 逐步吃掉。
但体验型互联网 — 游戏、社交、内容消费、社区、创作 — 不但不会死，反而会因为 AI 的泛滥而变得更有价值。
Agent 也不会永生。
它会成为基础设施的一部分，就像电力和自来水一样。重要、必要、无处不在，但没人会说“电力永生”。Agent 最终的命运不是统治世界，是变成背景。
橘子的推演是一个精彩的思想实验。但思想实验的价值在于激发思考，不在于指导行动。用望远镜看到的风景，不能当作脚下的路。
在所有人都在追逐“Agent 原生”叙事的时候，我选择做一个反直觉的事：做人愿意花时间、而不只是花钱的产品。
因为在 Agent 能做一切的世界里，人愿意亲手做的那些事，才是真正稀缺的。
而稀缺，永远值钱。
我是 sagasu，独立开发者。每天用 AI Agent 干活 16 小时，但这篇文章是我自己口述，openclawd 整理的。
原文首发：https://www.sagasu.art/p/internet-not-dead-agent-not-forever
